白柚仰躺在柔软的白色布料里,狐狸眼弯成狡黠的弧度。
“对呀,”她答得坦率,眼神清澈。
“聿池不是都听到了吗?”
沈聿池沉默地看着她,看了许久。
那沉默里有审视,还有被她坦然承认刺中的滞涩感。
半晌,他才开口,像是在陈述事实,又像是在剖析自己:
“我在想,我是不是要再换一个剧本。”
“不要。”白柚斩钉截铁,手指戳了戳他的薄唇。
“换哪种剧本呀?也学阿沢那样,不管不顾吗?”
她摇摇头,眼底漾着纵容又清醒的笑意。
“可是聿池是猫呀。”
“猫天生就高傲,谨慎,哪怕想要什么,也会先观察,试探,确保万无一失才会伸出爪子。”
“如果让你不管不顾地扑过来……”
她的语气柔软得像在哄一只闹别扭的宠物。
“那就不像你了。”
白柚望进他那双沉淀着复杂情绪的眼眸,声音放得更轻,更柔。
“我就喜欢聿池这副样子。”
“明明心里很想要,却还要端着架子,绷着脸,假装不在意,然后偷偷地用眼角余光看我……”
她说着,模仿般地微微侧过头,做出一个偷瞄的可爱表情,又转回来对他笑。
“等我什么时候主动过去哄你,抱你,亲你。”
“很可爱。”
“让我就想逗一逗,哄一哄,看看你这只高傲的猫猫……”
她将他拉低,靠近他微微泛红的耳廓,吐字暧昧:
“什么时候才肯对我放下所有戒备,露出软软的肚皮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沈聿池只觉得心脏被温热的潮水淹没。
他那些曲折的算计和试探,在她看来只是等待安抚的别扭。
他所有的克制、疏离、冷静的观察与掌控,在她这番娇嗔又精准的剖白面前,都有了笨拙却可爱的注解。
原来她一直都懂。
懂他的骄傲,懂他的试探,懂他那些迂回曲折、不肯宣之于口的在乎。
而她不仅不厌烦,反而觉得……可爱。
光团同时响起:【柚柚!!彻底满了!他好像被你这段话彻底击中了!】
沈聿池突然将脸埋进她馨香的颈窝,发出一声释然和认命的叹息。
然后,他张开唇,在她颈侧那片细嫩的皮肤上轻轻咬了一口。
“白柚……”他声音闷闷地从她颈间传来,有些模糊,却异常清晰。
“你赢了。”
白柚被他咬得轻哼一声,指尖插进他黑发间,轻轻揉了揉。
“赢什么呀?”她娇声问,有些得了便宜还卖乖的笑意。
沈聿池抬起头,眼里是不再挣扎的温柔。
“赢走了我的骄傲,我的理智,和我……往后所有剧本的选择权。”
白柚在他下巴轻轻挠了挠,像逗弄一只终于放下戒备的猫。
“那沈影帝,今晚我们玩什么样的剧本呀?”
沈聿池眸色深暗下去,俯身,在她耳边用气音低沉地吐出几个字:
“新婚夫妇。”
白柚笑了出来。
“想得美,沈影帝的剧本就可以胡编乱造?”
沈聿池捉住的手指,正要开口——
“阿柚。”
一道低沉阴郁的嗓音从遮阳棚边缘传来。
顾尹怀站在那里,那双暗紫色的柳叶眼,深深沉沉地看着白柚。
“能单独聊聊吗?”他问,目光掠过沈聿池揽在白柚腰间的手臂,眼睫极轻微地颤动了一下。
沈聿池眼神无声地传递着拒绝。
白柚看着顾尹怀那双有些空茫的眼睛,狐狸眼里掠过一丝了然。
“好呀。”她答应得干脆,轻轻拍了拍沈聿池的手臂,示意他松开。
沈聿池眉头蹙起,却没再阻拦,只是在她起身时,指尖偷偷擦过她的手腕,带着一丝隐晦的警告和占有。
白柚冲他眨了眨眼,然后走向顾尹怀。
顾尹怀没再看沈聿池,转身朝远离拍摄区的一片礁石走去。
两人一前一后,停在嶙峋的礁石阴影里。
海浪拍打着岩石,溅起细碎的白色泡沫。
他沉默了很久。
“阿柚。”他终于开口。
“刚才你问我的那个问题。”
“我这里……”
他抬手,按在自己心脏的位置,能感受到底下失序的跳动。
“为你疼过。”
他承认得艰难,却又异常清晰。
“在你说阿沢的时候,在你看他的时候,在你说因为他而心跳失控的时候。”
他眼底掠过一丝自嘲的痛楚。
“我以为那是美被玷污的愤怒,是收藏品被染指的不悦。”
“但现在我知道了……那是嫉妒。”
他扯了扯嘴角,那笑容扭曲,却又带着一种解脱的疲惫。
“是我曾说过的,那种廉价又失控的情绪。”
“是花俞沢……那个失败者,那个蠢货,最常有的情绪。”
他盯着白柚,像是要从她脸上找出任何一丝嘲讽或怜悯。
“现在,我也有了。”
“是不是很可笑?”
白柚安静地听着,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。
她只是看着眼前这个卸下了所有美学伪装和偏执掌控欲、只剩下赤裸痛楚的男人。
“所以呢?”她轻声问。
“顾先生现在打算怎么办?”
“继续把我做成标本?还是……”
顾尹怀缓缓抬起手,悬在离她脸颊半寸的地方,微微颤抖。
“我……”他声音哽住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他第一次出现茫然和脆弱的神情。
他构建了二十多年的世界,在刚才那一刻,彻底崩塌了。
他曾经鄙夷的,正在他体内灼烧。
他曾经视为耻辱的,正是他求而不得的。
他想要永恒定格的美,却发现美的本质正是那份稍纵即逝的鲜活与不可控。
矛盾撕扯着他,几乎要将他分裂。
白柚轻轻握住了他微微颤抖的手。
顾尹怀难以置信地看着两人交握的手。
“顾尹怀。”白柚叫他的全名,声音在海风中显得有些飘渺。
“你想要的答案,我给不了你。”
“但是……或许阿沢可以。”
“……什么意思?”
白柚的指尖在他掌心轻轻点了点。
“我的意思是,或许那个被你称为失败者、蠢货的花俞沢,那个会嫉妒、会痛苦、会害怕失去的阿沢……”
“比你更清楚,怎么解决你现在的问题。”
顾尹怀像被烫到般骤然松开她的手。
“你在让我找他回来?阿柚,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?”
他上前一步,眼底满是惊怒、恐惧和被冒犯的偏执。
“花俞沢只是一个闯入者!一个窃据了我身体一段时间的失败灵魂!他懦弱,情绪化,除了那可笑的执着和痛苦一无所有!”
“你让我……找他回来?让他取代我?”
顾尹怀低笑出声,那笑声里满是尖锐的嘲讽和濒临失控的戾气。
“然后呢?看着他用这具身体,对你哭,对你笑,像条摇尾乞怜的狗一样,卑微地乞求你一丝怜悯?”
“还是看着他再次因为那些廉价的情感崩溃,然后连累这具身体一起被规则碾碎?”
白柚静静地听他说完,脸上没有被他质问的恼怒,也没有试图辩解。
“顾尹怀,你看,你又开始了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却像一把温柔的刀。
“用你那些失败、懦弱、廉价的定义,去评判他,去否定他的一切。”
“可你有没有想过,或许,你口口声声说的失败,恰恰是他能让我心跳的原因?”
“而你所谓的理智、掌控、永恒的美学……”
白柚微微歪头,眼神里是洞悉一切的悲悯。
“恰恰成了你和我之间,最厚的壁垒。”
“你计算得失,权衡利弊,规划着如何将我完美地装进你预设的玻璃匣。”
“可阿沢他看我,就是看我。”
“会因为我笑而开心,会因为我皱眉而慌乱,会笨拙地想给我一切他有的,哪怕他自己其实一无所有,还背负着跨越时空的诅咒和随时消亡的风险。”
“他的爱没有算计,没有退路,甚至……没有未来。”
“可他给了我最纯粹的东西。”
白柚收回手,目光投向远处翻涌的海面。
“顾尹怀,你说他懦弱,可他敢承受魂蚀之苦,赌上魂飞魄散,只为了一个渺茫的可能,来到我面前,又守着我的一句承诺,安静地等待。”
“而你呢?”
她转回视线,重新望进他紧缩的瞳孔。
“你拥有这具身体,拥有顾家的一切,拥有看似无懈可击的理智和美学。”
“可你连承认嫉妒这两个字,都这么艰难。”
海风吹起她的发梢,也吹动他额前凌乱的碎发。
“所以,这就是你的选择?”
顾尹怀扯动嘴角,却没能成功弯起一个阴郁而笃定的弧度。
“扶持他,让他取代我,占据这具身体,然后呢?你们上演跨越时空的苦情戏码,而我就活该被清除,被遗忘,像从未存在过一样消失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