绿皮火车象一头不知疲倦的铁牛,喘着粗气,在广袤的华北平原上缓慢而坚定地爬行。窗外的景色单调而重复,光秃秃的田野,偶尔闪过的村庄,都笼罩在一片灰黄的冬日色调里。
自从林晚秋的“状元”身份被揭晓后,整个车厢的气氛都变了。原本嘈杂混乱的车厢,在她周围仿佛形成了一个无形的安静局域。人们看她的眼神里,都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敬畏和好奇。就连说话的声音,路过她身边时,都会不自觉地放轻几分。
而对于周建军来说,这种变化更是天翻地复。
他没有再回到车厢连接处那个寒冷的角落,而是象个最忠诚的卫士,默默地守在了林晚秋座位旁边的过道上。他不敢坐,也不好意思坐,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,用自己单薄的身躯,为她隔开过道上的拥挤和喧嚣。
火车每停靠一站,都会涌上来更多的人。车厢里渐渐被塞得满满当当,空气中混杂着汗味、烟味、各种食物的味道,以及浓重的人气。每一次,当扛着巨大麻袋、背着沉重行囊的旅客从过道挤过时,周建军都会下意识地绷紧身体,张开双臂,象一堵移动的墙,用自己的后背和肩膀,挡住那些横冲直撞的行李,生怕哪一下不小心,磕碰到正在闭目养神的林晚秋。
有一次,一个扛着铺盖卷的中年汉子挤过来,沉重的行李角狠狠地撞在了周建军的肋骨上,他疼得“嘶”地倒吸一口冷气,脸色瞬间白了,却咬着牙一声没吭,只是闷哼了一声,反而对那汉子憨厚地笑了笑,摆摆手示意没事。
林晚秋其实都看在眼里。她几次让他找个空地坐下歇会儿,可这个倔强的少年只是一个劲儿地摇头,黝黑的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:“大姐,我站着就行,不累!”
他怎么会不累?两天一夜几乎没合眼,全靠一股精神气硬撑着。可在他心里,能为这位“状元恩人”做点什么,是他此刻唯一能表达感激的方式。这份守护,对他来说,不是负担,而是一种荣耀。
他不敢跟她多说话,怕自己满口的乡音和粗鄙的言辞,会唐突了这位天上的“文曲星”。他只是用那双明亮的眼睛,悄悄地观察着她。
他看她安静地看书,看她望着窗外沉思,看她小口地啃着干硬的红薯干。他发现,这位状元女,一点都不象他想象中那种娇滴滴的城里姑娘。她穿着带补丁的旧棉袄,吃着最简单的食物,脸上没有丝毫的嫌弃和不耐烦。她就象村口那株最耐寒的野菊花,看着柔弱,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坚韧和沉静。
这种感觉,让他愈发敬佩。在他短暂而贫瘠的人生里,从未见过这样的女性。她不仅给了他一张车票,更给了他一种方向。她就是那盏灯,照亮了他前方漆黑一片的道路,让他第一次知道,人,原来可以活成这个样子。
夜深了,车厢里的喧嚣渐渐平息,只剩下火车“哐当、哐当”的节奏声,和此起彼伏的鼾声。林晚秋靠着冰冷的车窗,抵不住困意,头一点一点地打起了瞌睡。
周建军看着她的头几次磕在坚硬的窗框上,心疼得不行。他尤豫了很久很久,脸涨得通红,心脏“怦怦”直跳。最终,他鼓足了毕生的勇气,悄悄地、一点一点地挪动身体,将自己的骼膊,小心翼翼地横在了林晚秋的头和车窗之间。
他的骼膊因为长时间站立和用力,本就酸痛僵硬。当林晚秋柔软的头发和温热的重量轻轻靠上来时,他整个身体瞬间绷得象一块石头。一股奇异的、从未有过的感觉,像电流一样从骼膊窜遍全身。
他不敢动,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,骼膊从酸麻变得象针扎一样刺痛,最后几乎失去了知觉。可周建军始终一动不动,凭借着农村孩子那股子熬活的坚韧,硬是撑着。他低头看着林晚秋恬静的睡颜,心里却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满足和神圣感。
这不仅仅是报恩。她,是他的救命恩人,是指路的明灯,更是他这短暂生涯里,遥不可及、姣洁无瑕的白月光。
就这样,在“哐当哐当”的摇晃中,两个人熬过了两天两夜。当车窗外的天光再次亮起,广播里传来那略带沙哑却无比动听的女声时,所有人都激动了起来。
“旅客朋友们请注意,前方到站是本次列车的终点站——京都站。请您带好自己的行李物品,准备下车……”
京都!
这两个字,象一颗炸雷,在周建军的心里炸响。他看着窗外渐渐出现的高大建筑和宽阔的马路,眼神里充满了迷茫、激动和一丝丝的怯意。
林晚秋也醒了过来,她揉了揉眼睛,坐直身体,才发现自己一直枕着周建军的骼膊。她看了一眼他那已经僵硬变形、甚至在微微颤斗的手臂,心里不由得叹了口气。
“谢谢你。”她轻声说。
“不……不客气,大姐!”周建”军”像触电一样猛地收回骼膊,脸瞬间红到了耳根,语无伦次地摆着手。
火车缓缓进站,停稳。
林晚秋起身,从行李架上取下自己的木箱和包袱。她看了一眼身边这个手足无措的年轻人,他两手空空,除了身上这件单薄的旧军装,一无所有。
她知道,对于一个身无分文的农村少年来说,京都这座巨大的城市,既是天堂,也可能是地狱。
她从贴身的衣兜里,再次拿出钱包,数出五张十元面额的大团结,递到周建军面前。
“这个你拿着。”
周建军一看是钱,象是被烫到了一样,连连后退,把手摇得象拨浪鼓:“不不不!大姐,这可使不得!你救了我的命,我还没报答你,咋能再要你的钱!”
“这不是给你的,”林晚秋的语气平静而坚定,“是借给你的。找个地方住下,吃饱饭,再去找活干。等以后你挣了钱,再还我就是了。”
“借”这个字,巧妙地维护了一个少年人脆弱的自尊。
周建军看着那五十块钱,眼圈一下子就红了。他知道,这五十块钱,对于一个同样来自农村的大学生来说,意味着什么。这可能是她好几个月的生活费。
他想拒绝,可喉咙里象是堵了一团棉花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他知道,没有这笔钱,他可能连今天晚上都撑不过去。
泪水,在眼框里打着转,他用尽全身力气,才没让它掉下来。他伸出颤斗的双手,接过了那几张承载着千斤重担的钞票,重重地点了点头,声音嘶哑地承诺:“大姐,你放心!我周建军,一定会还!我一定会还的!”
“我相信你。”林晚秋笑了笑,那笑容干净而温暖,像冬日里的太阳。
周建军看着她的笑,也咧开嘴,想跟着笑一笑,可眼泪却不争气地滑了下来。他赶紧用脏兮兮的袖子胡乱抹了一把,笑得比哭还难看。
“我……我该落车了。”林晚秋拎起行李。
眼看她就要导入落车的人潮,周建军心里一急,象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,鼓足勇气追上去问道:“大姐!我……我以后挣了钱,去哪儿找你还钱啊?”
他生怕林晚秋怀疑他别有用心,连忙解释道:“我得知道地方,才能把钱还给你!”
林晚秋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他一眼,说道:“去京都大学,找中文系的林晚秋就行了。”
说完,她便不再停留,转身随着人流,消失在了站台上。
“京都大学……中文系……林晚秋……”
周建军站在原地,嘴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几个字,象是念着一道神圣的咒语,生怕自己下一秒就会忘记。
他急切地四下查找,想要找支笔,找张纸,把这个名字和地址记下来。可车厢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,哪里有什么纸笔?他急得象热锅上的蚂蚁,在空荡荡的车厢里团团转。
突然,他的目光落在了一节翘起来的座位弹簧铁丝上。那铁丝已经被磨得锃亮。
一个疯狂的念头涌上心头。
他扑过去,用尽全身的力气,双手并用,手指被勒出了血痕,终于将那截顽固的铁丝硬生生掰断了。
他攥着这截简陋的“笔”,毫不尤豫地撩起自己左臂的袖子,对着自己黝黑而瘦削的骼膊,一笔一划,用力地刻了下去。
铁丝的尖端划破皮肤,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,渗出了细密的血珠。可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,眼神专注而疯狂,嘴里还念念有词。
他没读过几年书,很多字都认不全,全凭着那几个音,在骼膊上歪歪扭扭地刻着。
“林……”他顿住了,晚秋的“晚”字,他不会写,只记得那个音。他想了想,凭着记忆,刻下了一个“完”字。
“秋”字,他也记不清了,只记得下面有个“火”字,于是他用力地刻下了一个“求”字。
最终,在他的骼膊上,留下了一行歪歪扭扭、血肉模糊的字迹:林完求。
他看着自己骼膊上的“杰作”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仿佛完成了一件无比神圣的仪式。他不知道,就是这刻骨铭心的几个错字,会让他在未来的岁月里,与他的白月光,一次又一次地擦肩而过。
但此刻,他只知道,这个名字,这道光,已经用最深刻的方式,融入了他的骨血,
成为了他未来奋斗路上,永不熄灭的灯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