再过十天,就要到春节。
这绥城的天气,跟女人的奶奶一样,难以捉摸,还下起了毛毛雨,下了好几天。
省公司安全部也是汲取xx毒气中毒事件的经验教训,下发了最新的春节前保供水的方案。
要求全省公司所有工程全部提级管控,落实主体领导责任,务必杜绝再出现重大的人身安全事故,一旦发生,从重从严处分。
早上谭华生主持安全例会,再三强调特殊时期的安全底线,没开工的项目一律暂停,已开工的能停就停,实在停不了就加紧干完。要求公司所有作业人员,务必守住最后的安全底线,规范作业,安全作业,让大家都能过一个好年。
这场景让林琛在巴鲁所时的记忆又活了过来,他那时最喜欢这种“一刀切”的停工令,全所人窝在办公室里吹牛聊天,舒服得一塌糊涂。
下午三点多的时候,绥城双龙供水所接到了一个报案电话,双龙区九龙桥下发生了地下主水管爆裂,导致了双龙区两个小区的群众断水。
所长关丛接到了报案以后,第一时间核实情况,然后向分管谭华生汇报了情况。
关丛:“谭局,现在接到了报案,双龙区发生地下渠道爆裂,造成了两个小区大概两百多户居民断水,群众投诉不断,要求马上供水,现在向你申请,是否马上开展抢修作业?”
因为早上开会,现在是特殊时期,关丛也不敢贸然作业,只能电话里先跟领导汇报情况。
“现场勘察过了没有,到底是什么情况。”谭华生问。
关丛看了现场的照片:“看水出量,应该是桥底的大动脉的水管爆了。”
谭华生:“大概要抢修多久时间?”
关丛也是凭经验估算:“大动脉水管埋得比较深,而且在九龙桥下,怕伤到桥墩,不好用挖掘机,估计要两天时间才行。”
谭华生语气沉了:“两天?太慢了吧,最好别拖那么久,隔夜的工作安全管控是需要升级的,我还得跟上面汇报的,很麻烦,你派多几个人手,争取一天干完。”
关丛有点为难:“这个,可能真的有点难。”
谭华生语气变得严肃:“有什么难?是技术有问题还是人有问题啊?要不要我换个人去干?”
关丛听出了这话的弦外之音,马上就紧张回答:“谭局,不是技术的问题,也不是人的问题,主要是现在特殊时期,要求提级管控,过程太严格了,要保证绝对的安全,必须要等这个地下渠道全部挖开两米,有足够的空间才能作业,这么短的时间,真的很困难。”
谭华生的声音更高了:“遇到一点困难不去想办法解决,跟我在这里讨价还价?这就是你关所长平时的作风?现在是几百号人断水了,这是很严重的事故,一天之内必须供水。”
关丛有点被吓到了,低声支支吾吾:“谭局你的意思,就是今天一天要供水?”
谭华生语气十分笃定:“我就只有一个意思,那就是时刻要以群众的利益为重,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,及时为群众送上放心水,干净水是我们的使命,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,在合规安全的前提下,务必给我今天就抢修完毕,保证供水,还有问题吗?”
关丛已经傻了,但是最后还是点头:“应该,没问题吧。”
谭华生这才语气缓和:“”嗯,那赶紧组织人员抢修吧。”
关丛挂了电话,马上安排所里最好经验和技术最好的老师傅刘大军带队前往抢修,刘大军是个老实人,听话,责任心也强,是关所长的得力干将。
刘大军接到了任务,表示十分疑惑:“今天要弄好?”
关丛无奈点头:“没办法,上面下了死命令。”
刘大军:“大动脉爆裂,怎么弄得好,我是会升天,还是会缩地?”
关丛:“大军你就当帮帮我了,不然我这所长就悬了。”
刘大军:“是你的帽子重要还是我的小命重要?”
关丛:“那肯定是命重要,反正你就看着办,尽量吧,实在不行再说了。”
说完,刘大军就带人出发了。,
跟随刘军抢修的还有一个他们所新来的大学生,名字叫梁小明,他到了公司好几个月了,一直都跟着刘大军干活,他很佩服刘大军,什么故障对他来说,都是手到擒来。
车上,懵逼的梁小明问刘军:“刘师傅,早上不是还说现在是特殊时期,全县的工作停工吗?怎么又要干活了。”
“咱们的领导说话跟放屁一样的,全是糗货。”刘大军没好气:“不过这是突发的情况,也是可以理解,咱们不去抢修,人家就没水喝了,怎么受得了嘛。”
梁小明点头:“哦,确实,没电还能凑合,没水真的会死人的,那我们加油干,尽快给群众供水。”
抢修车子颠簸前行,终于到了九龙桥。
还没落车,就看到桥洞底下已经是一片汪洋,混着黄泥的水汩汩往外冒,几个市政的工作人员正在疏散看热闹的群众,拉起了警戒线。
刘大军跳落车,踩着泥水走到爆管点附近,只是粗略看了几眼,就皱起眉头。
梁小明也跟过来问道:“刘师傅,怎么样,一天怎么可能干完?”
刘大军耸耸肩:“爆点紧贴着桥墩基础,水已经把下面的土掏空一部分了,再泡下去,桥墩受力出问题,就不是停水那么简单了,这情况,按规范得先支护,再慢慢挖,我看两天时间都算乐观了”
梁小明:“好象关所说让我们一天搞完。”
“他就是个叼毛,他以为咱们是土行孙呢?”刘大军没好气地回了一句,但他手脚没停,还是麻利地指挥跟来的工人。
“老三,先把抽水泵架起来排水,小张,去把警示标志再往外挪五十米,闲杂人等都清出去,小明,你跟我来勘测具体爆点位置和深度。”
队伍立刻动了起来,不得不说,刘大军的工作能力确实强,工作井然有序,一丝不苟。
水排得差不多了,露出了爆裂的渠道,情况更令人头疼,是一条老旧的铸铁主渠道,纵向裂开了一道近半米长的口子,周身的腐蚀也很严重。
“大军,这水管得换管吧?起码截掉一米,换新管焊接,这位置,挖掘机不敢靠太近,怕震动桥基,得靠人工挖。”一个老工人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和汗水说道。
刘大军盯着那裂口,眉头拧成了疙瘩。
人工挖到渠道底部作业面,至少得挖一个三米长、两米宽、两米深的坑,这泥泞湿滑的环境,光是挖土就得大半天,更别提焊接作业需要的干燥环境了。
“挖吧,赶紧的,小明去找两块厚钢板来,看能不能先做个简易支护,防止边坡塌了。”刘大军下了命令,自己也抄起了一把铁锹开始干活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,作业一步步进展。
关丛的电话来了。
“大军,怎么样了?今天能搞完吗,领导刚又打电话来问了。”
“在挖了,妈的,情况不乐观啊,人工挖太慢,这天气土太软,边挖边塌”
“想想办法啊,大军,今天能搞,我替你向领导邀功。”
“别逼逼了,烦死了。”刘大军挂了电话,骂了句娘,对着手底下的人喊:“兄弟们,加把劲,所长说今晚请夜宵。”
有夜宵,大家干劲足了点,话虽如此,但进度依然缓慢,差不多五点半,谭华生的电话直接打到了刘大军这里。
“刘大军同志吗?我是谭华生!现场情况怎么样了?今天晚上八点前,能不能恢复供水?”谭华生的声音通过雨声传来,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。
刘大军深吸一口气,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:“谭局,我们正在全力抢修,但现场地质条件复杂,紧邻桥墩,为了安全,人工挖掘进度比较慢,而且渠道腐蚀比预想的严重,可能需要整体更换一段”
“我不要听困难。”谭华生打断他。
“我只要结果,群众在等着用水,我们供水人,就是要克服一切困难保障民生,当然了,一定要保障安全,我相信你这个老师傅有能力把握好,好了,我等着你们的好消息!”谭华生说完,直接挂了电话。
刘大军听着电话里的忙音,站在原地,雨水顺着他的安全帽檐流下来。他看着那个仿佛永远也挖不完的泥坑,还有周围一脸疲惫的工友,以及旁边那个一脸担忧的大学生梁小明。
“刘师傅,现在怎么办?”梁小明问道。
刘大军沉默了几秒钟,猛地将手里的烟头扔在泥水里,用脚狠狠碾灭。
“怎么办?你说怎么办,狗日领导都说了,必须供水,老三,去找几根粗点的木桩和木板来,简易支护一下,小明你给我照明吧。”
“大军,这太冒险了吧?边坡都没处理好”老三有些尤豫。
“妈的,应该问题不大,我会看着点的。”刘大军语气硬邦邦的,技术过硬的他,还是有点自信点,虽然是有点麻烦。
工人们互相看了看,最终还是选择听从刘大军的指挥,因为他们有几个人,也是停水的小区,刚才家里人也打电话来催了。
就这样,刘大军一边骂骂咧咧,一边拿了工具钻入了下水道,梁小明打着灯,也跟着下去。
夜色渐深,似乎更冷了。
风吹来,大家打了一个寒颤,大地也打了一个寒颤。
突然“砰”一声闷响。
现场一片混乱。
当天18时48分56秒,公司传来一个噩耗。
双龙区九龙桥发生了一起坍塌事故,两人被埋地下,生死未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