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个月,弹指而过。
望海镇的青石板路,再次被来来往往的修士踩得温热。
百炼阁的炉火,在那个名为“石头”的学徒手中,日復一日地烧著,却只接些修修补补的零碎活计。
坊市里的人渐渐习惯了。
习惯了陈掌柜的“闭死关”,也习惯了这个沉默寡言、手脚麻利的学徒。
没人发现,这张覆盖在望海镇上的无形大网,正以百炼阁为中心,悄然收紧。
后院。
赵书源悠閒地品著一杯新茶,苏晴就站在他身后,素手纤纤,为他揉捏著肩膀。
她的眉眼间,再无初见时的风情万种,只剩下一种木然的顺从。
“坊市里那几家丹药铺子,就属东街的『清风堂』生意最好。”赵书源放下茶杯,声音平淡。
“那家铺子的钱掌柜,是个老油条,为人谨慎,背后没什么大靠山,只和张家有些药材生意上的往来。”
苏晴手上的动作未停,轻声回应:“主人是想”
“嗯。”
赵书源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衣袍。
“是时候,让这张网再扩大一些了。”
他脸上掛著那副憨厚老实的笑容,眼中却是一片冰冷的算计。
“走吧,晴儿,我们去拜访一下这位钱掌柜。”
清风堂內,药香四溢。
年过甲的钱掌柜正趴在柜檯上,拨弄著算盘,听到门口的风铃声,头也没抬。
“买药还是问价?规矩都懂,先付灵石。
“钱掌柜。”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。
钱掌柜抬起头,看到了一张陌生的、憨厚的脸,以及他身后那个让他呼吸都为之一滯的素裙女子。
苏晴。
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,什么也没做,钱掌柜就觉得自己的心神,被一只无形的手给揪住了。
他活了这大半辈子,见过的女修没有一百也有八十,却从未见过如此勾魂夺魄的。
“两位是?”他勉强稳住心神,多年的谨慎让他察觉到了一丝不对。
“在下赵源,与丹心阁的苏老板是旧识。”赵书源笑著拱了拱手,自来熟地走到柜檯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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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听闻钱掌柜这里的『清心丹』品质上乘,特来求购几瓶。”
他的话还没说完,苏晴便迈开莲步,走到了钱掌柜面前。
她伸出手,指尖轻轻拂过柜面上一株晒乾的灵草。
“这株『凝神』,火候过了。”
她的声音不大,却有一种奇异的魔力,仿佛直接钻进了钱掌柜的骨头缝里。
钱掌柜脑子“嗡”的一声,只觉得天旋地转,眼前这女子的面容,瞬间占据了他全部的思绪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些什么,却发现自己连最简单的音节都发不出来。
他眼中的警惕、挣扎,在短短几个呼吸间,便尽数消融,化作了一片痴傻的迷醉。
赵书源满意地看著这一幕。
他从怀中摸出一张漆黑的符籙,屈指一弹。
那符籙化作一道黑烟,悄无声息地钻入了钱掌柜的后心。
钱掌柜的身体猛地一颤,脸上那痴傻的笑容凝固,最后一丝属於自己的神采,彻底熄灭。
他抬起头,看向赵书源,用一种无比恭敬的语调开口。
“主人。”
“很好。”赵书源拍了拍他的肩膀,就像在拍一件顺手的工具。
“以后,你还是清风堂的钱掌柜,一切照旧。”
“若张家有人来取丹药,你知道该怎么做。”
“是,主人。”
半个时辰后。
清风堂的后院,一名身穿张家服饰的年轻修士,正一脸不耐地催促。
“钱老头,让你拿几瓶疗伤药,怎么磨磨蹭蹭的?”
“来了来了,张管事稍安勿躁。”钱掌柜佝僂著腰,小跑著从药房里出来,將一个玉瓶递了过去。
“您要的『回气散』,都在这了。”
张管事接过玉瓶,隨意地扫了一眼,正欲离开,钱掌柜却又叫住了他。
“张管事,您最近似乎心火旺盛,神思不寧啊。”钱掌柜的脸上,堆满了谦卑的笑容。 “老朽这里新得了一味安神香,不要灵石,您拿回去试试,就当是老朽孝敬您的。”
说著,他不由分说地將一截暗褐色的线香,塞到了张管事手中。
那线香上,附著著一缕比尘埃还要微弱的、属於苏晴的魅惑气息。
张管事本想拒绝,但闻到那股异香,只觉得心头的烦躁竟真的平復了许多。
他皱了皱眉,也没多想,便將线香隨手揣入怀中。
“算你识相。”
他大步离去,没有看到身后,钱掌柜那张谦卑的脸上,一双眼睛空洞得宛如深渊。
夜深。
百炼阁那间狭小柴房內。
石头躺在冰冷的床板上,呼吸平稳,宛如一截枯木。
但他的意识,却沉浸在那片无垠的、寂静的深海之中。
《定海息》的法诀,在他心头缓缓流淌。
他体內的那股清凉气息,早已壮大成了一条奔流不息的暗河,將赵书源留下的符籙之力,层层包裹,隔绝在外。
他就像一座孤岛,在惊涛骇浪中,守著自己最后一方净土。
忽然,他心神微动。
一股熟悉的、阴冷的气息,从前院传来。
是赵书源回来了。
石头立刻收敛所有心神,將那股清凉气息压制到最深处,整个人瞬间变回了那具没有灵魂的傀儡。
他“听”到赵书源走进了后院。
然后,是苏晴那柔媚入骨的声音。
“主人,都办妥了。”
“张家的那个管事,已经將那根『引魂香』带回了府中。”
“只要他点燃,我们就能在他心神中,种下一颗种子。”
“很好。”赵书源的声音里,带著一丝满意的笑意。
“温水煮青蛙,这张家,迟早会成为我们的囊中之物。”
“到时候,再以此为跳板,慢慢蚕食李家和孙家”
“这望海镇,很快就会是我们的天下了。”
柴房內,石头的心,沉到了谷底。
他死死地压抑著那股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恐惧。
原来,他们的目標,是整个望海镇!
他想到了掌柜的。
陈渊。
那个平日里看似冷漠,却给了他一个安身之所,教他手艺的男人。
他若是回来,面对的,將会是怎样一个天罗地网?
不行。
不能这样下去。
必须要想办法,把消息传出去!
可他又能传给谁?
在这座已经被黑暗笼罩的坊市里,他只是一个最微不足道的凡人,一具被操控的傀儡。
绝望,如同冰冷的海水,一点点將他淹没。
就在这时,他脑海中那幅《定海息》的古朴图案,微微一亮。
一股镇压万古的宏大意境,强行將他从绝望的泥潭中拔了出来。
越是惊涛骇浪,心,越要静如深海。
石头缓缓地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他还有机会。
只要赵书源还以为他是个没有思想的傀儡,他就是安全的。
他就是潜伏在敌人心臟里,最隱秘的那根刺。
他要等。
等一个机会。
等掌柜的,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