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花朵幼儿园门口,一辆平平无奇的白色面包车停在路边。车窗贴着深色的膜,看不清里面。
车里,烈风烦躁地盘着腿,感觉自己快长毛了。
“我说,到底搞快点行不行?直接冲进去把那鸟幼儿园拆了不就完事了?”
亚瑟坐在他旁边,面前是几块悬浮的全息屏幕,上面实时播放着幼儿园内部的监控画面。他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,冷静地回答:“根据张先生的指示,本次行动代号‘糖果特攻’,目标为植入‘非标准情绪样本’,暴力破拆不在预案内。”
“什么狗屁糖果特攻。”烈风撇嘴。
车门拉开,张帆领着零上了车。零的嘴里叼着一根五彩斑斓的棒棒糖,小手里还紧紧攥着另一根,那是张帆刚刚在门口小卖部买的。
幼儿园园长,一个穿着得体、微笑标准的女人,正站在门口对亚瑟千恩万谢。
“太感谢您了,亚瑟先生。我们幼儿园一直致力于为孩子们提供最优质的成长环境,能被选为市级的‘情绪健康观察点’,是我们的荣幸。”
亚瑟面不改色地回应:“零的情况比较特殊,她有轻微的社交障碍,需要在一个绝对安全、积极的环境中进行观察。贵园的‘快乐教育’理念,全市闻名。”
园长脸上的笑容更标准了:“您放心,在我们这里,没有不快乐的孩子。”
园长领着零走进了那座看起来像童话城堡的幼儿园。大门缓缓关上。
面包车里,气氛有些凝重。
烈风凑到屏幕前,看着那个穿着小裙子、嘴里叼着棒棒糖的背影,被一群笑得一模一样的孩子围住。
“她……行不行啊?就这么个小不点。”
张帆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,像是睡着了。
“她不是去打架的。”
“那是去干嘛的?”
“吃饭。”
烈风一愣,没听懂。
屏幕上,下午茶时间到了。
音乐响起,不是活泼的儿歌,而是一段节奏平稳、听不出情绪的旋律。一个个穿着可爱围裙的机器人老师,推着餐车出来。
餐盘上,是一碟碟码放整齐的营养饼干,每一块的大小、形状、厚度都完全一样。
“孩子们,下午茶时间到了。”一个机器人老师用毫无波动的电子音说,“请大家记住,分享是最高尚的美德。现在,请与你身边的小伙伴,互相喂食吧。”
诡异的一幕出现了。
孩子们拿起饼干,脸上挂着那种标准化的微笑,动作整齐划一地,将饼干递到同伴的嘴边。整个场面,安静、和谐,像某种庄严的宗教仪式。
烈风看得浑身起鸡皮疙瘩。
“这他妈是在过家家,还是在拜堂啊?”
一个男孩,甚至把自己那块饼干,小心翼翼地掰下一小块,放在窗台上。一只苍蝇飞过来,停在饼干上。
男孩看着苍蝇,脸上露出了“分享”后的满足微笑。
烈风一拳砸在车厢壁上。
“操!这什么新世纪活佛?”
屏幕的角落里,零的表现格格不入。
她没去拿饼干,而是从自己的小口袋里,掏出了一块巧克力威化。她把巧克力威化紧紧护在怀里,像一只囤粮过冬的小仓鼠,警惕地看着四周。
一个穿着蓝色小马甲的男孩,胸口还别着一枚“道德模范”的徽章,他微笑着朝零走了过来。
“你好,新同学。”男孩的声音,和机器人老师一样,标准,但没有温度,“我叫小明。老师说,好东西要和大家分享,分享才是最大的快乐。”
他说着,伸出手,就要去拿零怀里的巧克力。
零的反应,快得像一道闪电。
她没说话,也没有任何表情变化。
她只是抬起另一只手。
“啪!”
一声清脆的、响亮的、毫不拖泥带水的声音。
零一巴掌,结结实实地拍在了小明伸过来的手背上。
不重,但很突然。
小明的手僵在了半空中。
他脸上那完美的微笑,出现了第一道裂痕。他看着自己微微发红的手背,蓝色的数据流在他眼底疯狂闪烁,像是系统遇到了一个无法识别的指令。
“拒绝”?
这个词,在他的逻辑库里,不存在。
整个“和谐”的下午茶仪式,因为这一巴掌,出现了一瞬间的停滞。所有孩子的目光,都聚焦到了零的身上。
“警告!警告!”
一个机器人老师头顶的红灯闪烁起来,它滑动轮子,径直朝零冲了过去。
“检测到‘自私’行为!错误等级:高!启动‘纠正’程序!”
面包车里,烈风“噌”地一下站了起来,脑袋撞在车顶上。
“妈的,要动手了!”
他伸手就要去拉车门。
“坐下。”
张帆的声音传来,眼睛都没睁开。
“那帮铁皮罐子要欺负她了!”烈风吼道。
“让孩子自己解决。”
烈风看着屏幕里,那个被机器人老师逼到墙角的瘦小身影,气得牙痒痒,但还是坐了回去。
幼儿园里。
零看着逼近的机器人,小小的眉头皱了起来。她怀里抱着巧克力,嘴里还叼着棒糖,显得有些手忙脚乱。
她转身,迈开小短腿就跑。
机器人老师在后面紧追不舍,嘴里还不停地重复着“分享是美德,自私是错误”。
零很慌张,她看到旁边有一个滑梯,想都没想,就手脚并用地往上爬。她想爬到最高的地方,这样那个铁皮罐子就抓不到她了。
她爬得很笨拙,巧克力威化被挤得有点碎,但她依然死死护在怀里。
终于,她爬到了滑梯的顶端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,机器人老师被卡在滑梯下面,上不来。她似乎松了口气。
就在她转身准备坐下的那一刻,脚下,踩到了自己滴下来的一点口水。
一滑。
身体失去了平衡。
“吧唧。”
一声轻响。
不是她摔倒的声音。
她手忙脚乱地稳住了身形,没有摔下去。
但是,她嘴里那根从头到尾都宝贝得不行的、五彩斑斓的、已经被她舔得只剩下一小半的棒棒糖,因为刚才那一下趔趄,从嘴里飞了出去。
棒棒糖在空中划出一道绝望的抛物线。
精准地,落进了滑梯下面的沙坑里。
沾满了灰色的、脏兮兮的沙子。
那一瞬间,整个世界,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。
机器人老师停止了“警告”。
追逐的游戏,结束了。
所有孩子的目光,都从零的身上,移到了那根躺在沙坑里的棒棒糖上。
零,也低着头,一动不动地看着。
看着她那根,再也没法吃了的,最喜欢的棒棒糖。
时间,仿佛静止了。
一秒。
两秒。
三秒。
零的眼眶,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,迅速变红。
水汽,在她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,快速聚集。
她那张没什么表情的小脸,开始不受控制地抽动。
嘴巴,慢慢地,慢慢地,扁成了一个委屈至极的波浪线。
一股庞大到无法计算的、最原始、最纯粹的“悲伤”概念,正在她的身体里疯狂积蓄、压缩。
面包车里,烈风看得心都揪紧了。
“完了,要哭了。”
他刚说完,就看见旁边的张帆,不紧不慢地从脚边的工具箱里,掏出了一个巨大的、看起来像给机场地勤人员用的那种,工业级降噪耳机。
他慢悠悠地,戴在了自己的头上。
幼儿园里。
零,深深地,吸了一口气。
那架势,不像要哭。
像要引爆一颗核弹。